“这个政策会把很多在美留学生逼得走投无路。”戴蒙得知美国政府的“新政”后颇为无奈。

当地时间7月6日，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简称“ICE”)正式宣布：在美国的国际学生如果今年秋季学期的课程全部为网课，将不能继续留在美国，除非转到有部分课程为当面授课的学校，否则将被驱逐出境。

新政还规定，如果就读学校秋季学期只安排网课，美国国务院将不再给该类学生发放签证；对于已经拥有签证的同学，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也不允许其入境；对于所在学校采取面对面授课的学生，最多可以在线学习一门课，或三个学分的课程；而在那些采用线上线下混合模式授课的学校，学生可以在线修读一门以上课程或3个以上学分，但不能在混合模式下在线学习所有课程。未来美国国土安全部将在《联邦公报》上公布如何执行这些程序的细节。

新政在美国高校圈引起了不小震动，几乎涉及所有在美留学生（F-1和M-1签证持有者）。而此举也倒逼美国学校在下学期提早恢复线下教学。

戴蒙是一名就读于美国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但今年3月受疫情影响已从美国回国，此后一直通过网课学习。“如果学校本身下个学期就没有线下课怎么办？就算学校有线下课程，疫情反弹再加上很多州出现游行暴乱的情况下，很多同学根本不敢去上课，但他们也买不到回国机票，进退两难。如果因此被留下遣返记录或者非法滞留记录，对个人会产生非常恶劣的影响。”戴蒙说。

2020年3月13日，纽约雪城大学的一名学生戴着口罩，准备开始春季假期并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网课做准备。

业内分析人士告诉记者，这次新政与特朗普政府打击外国人就业和留学是一脉相承的。“打击留学生就能够辐射到那些依靠留学生学费的高校，从而打击左派。学生都是年轻人，投票率低，且对特朗普的支持度不高，特朗普打击这部分群体可以维护自己排外反左的形象。”

新政招致了高校和企业界的联合抗议。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7月8日就此提起诉讼，以阻止美国政府实施这项新政。Facebook、谷歌、微软、Spotify、PayPal以及其他十几家科技公司也联合起来支持哈佛等高校的起诉。美国17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即首都华盛顿市）也起诉特朗普政府，反对新政。

在各方施压下，新政推出一周之后便被迫宣布撤销。美国波士顿联邦地区法院法官伯勒斯当地时间7月14日在开庭审理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提起的相关诉讼时宣布，美国政府同意撤销此前发布的留学生签证新规，允许国际学生留在美国，即使他们所有的课程都是网课。伯勒斯在庭审开始时表示，据他所知，诉讼双方已达成解决方案。

业内人士对记者指出，虽然此次新政被撤销，但留学生的处境并没有改善。“当面对十几个州、几十所大学的诉讼时，特朗普政府的妥协让焦虑的国际学生长出一口气。但实际上，这种‘政策游击战’的主动权依旧在特朗普政府手上，他们过去几年通过修改规则、强化执法、收紧审批、从而制造困难的手法丝毫不会因为今天的小挫折而受影响，随时可以祭出新花招再让国际学生难受，而某些手段将是学生、学校都无能为力的。”

不知何时能回美国继续学业

今年3月美国疫情暴发，戴蒙赶在中国民航局的“五个一”政策（一家航空公司只能通航一个国家的一条航线，一周只能飞一班的国际航班政策）之前买到了回国机票。他原本在美国凯斯西储大学攻读机械工程专业硕士，在学校通知改上网课后，他选择回国上网课。“当时我所在的俄亥俄州官方预测已经有10万病例，而美国几乎没有任何人戴口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相比之下，那时候国内的疫情已经明显好转了。”

新政一度让戴蒙不知自己何时能够再返回美国上课，他决定下学期继续在国内上网课，等到明年1月新的学期开始，再试试看能否返回美国，“我目前攻读的硕士学位不同于博士，不需要长期泡在实验室里，大部分时间是在上课，因此就上课与修学分来说回与不回影响不大，但肯定会影响到很多潜在机会，例如参加科研项目，基本上就不用想了。”

美国高校提供的大量科研机会是很多学生之所以去美国读书的重要原因。新政出来后，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只想修学分拿毕业证的留学生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他们本就因为担心疫情反弹不想回学校上课，新政反而助其一臂之力，名正言顺地不回去上学。但是对于渴望参与美国科研项目和谋求实习、就业机会的人而言，现在一票难求，这些愿望很可能被彻底扼杀。

疫情暴发后很多美国高校都开始提供网课，但网课形式不同学校、不同专业之间差异很大，重视课堂交流的人文专业需要很多留学生回国后半夜起床打开电脑，在中国过的也是美国时间。但理工科对课上交流的需求较小，很多教授选择录播，再定期抽时间在线答疑。

美国绝大部分学校网课与线下课程的学费并无差异，对于不得不上网课的留学生而言，绝大部分学校也不会退还学费，“只有部分学校退还部分住宿费和餐饮费，但住在学校里的几乎只有大一大二的学生。我的学费是一分钱不退的。”戴蒙称，很多像自己一样去年入学的研究生，交了正常的学费，但两年里却有2/3的时间在家里度过，感受不到学校氛围。“很多留学生称这是天价网课。”

很多留学生更愿意留在国内上网课

美国南加州大学现在的大一新生栗子暂时不打算回美国。栗子称，南加大原本的秋季政策是结合线上和线下课程。但虽然如此，其实还是以线上课为主，只有一些必须需要专业器材的课（例如实验、摄影专业设备等）才会线下上，只占大概10%-20%。而大部分新生的课基本上都是理论课，所以大多都是线上的。“我们学校称会在7月8日作出新的安排。”

新政对栗子影响不大，她表示自己原本就不打算回去，更愿意留在国内上网课。“因为现在就算签证行得通，还得先去别的国家隔离14天，而且机票又贵又不好买。”洛杉矶疫情又创新高，这也是她担心的一点。

“这个政策让美国学校非常为难。”在栗子看来，国际学生为这个政策焦头烂额，到头来也没有任何办法改变什么，只能通过学校去表达诉求，“只有学校才有能力去真正作出应对措施，只能等待各个学校的态度。”

享耳是美国西北大学的一名大一新生，之前在国内上高中。她自己的计划也没有被新的签证政策影响。“我现在在中国国内，我们学校之前发的邮件中说所有课程都可以远程学习，所以我本身下半年的计划就是在国内上网课。”

有些美国大学在世界各地有校区，或者和当地大学进行合作，允许学生明年选择离自己最近的校区或大学上学，例如纽约大学有上海校区作为合作对象，康奈尔大学的学生可以选择在清华、北大上学。

但西北大学目前并没有提供这一选择。西北大学的同学今早起草了请愿书，希望跟校方协商。“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了。”享耳告诉记者，她并不想影响学分绩点，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完成明年的学业。“如果学校选择结合线上和线下课程，能拿到签证的话，我就去上学。”

婷婷是一名美国伊利诺伊州胡森中学的寄宿学生。她的学校目前给出的对策是提前开学，8月中旬就开始开学前的体育训练。“我个人不是很赞同这个提前开学的政策。”婷婷说，这种政策不仅会增加被感染的风险，还会让国际生非常难。就算非常幸运地订到了机票，也需要去第三国隔离14天，再去美国隔离14天。这样算下来，国际生需要提前开学时间至少一个月出发，很多事情都会受影响。

对于8月中旬就开始的体育训练，婷婷表示担忧，“虽然不知道学校准备怎么防范，但是几百个人几乎同时在校园里做运动是很不现实的，还要考虑戴口罩运动时的不便。”虽然希望能够回学校上课，但很多问题让婷婷犹豫不决。“美国目前状况限制了我回学校的希望。”

新政虽撤，留学生仍不能过于乐观

有关留学生的政策是特朗普反移民采取的系列措施之一，疫情暴发后，特朗普多次以保护美国公民健康为理由推进其移民议程，例如停止处理绿卡申请；关闭西南边境，禁止非必要旅行，只允许美国人和合法永久居民进入，同时禁止寻求庇护者；禁止持工作签证的外国人入境等。

麻省理工学院校长拉斐尔·莱夫撰文指出，“更大的战斗远未结束。这种错误的政策是政府希望留学生远离美国的众多信号之一。”

然而，美国必须意识到外国人才对美国极为重要。拉斐尔·莱夫解释称，美国在培养顶尖国际学生的同时也培养了顶尖的国内学生，从而获得了巨大的创新优势。作为一个国家，当其拒绝有才华的外国学生时，便放弃了一项战略资产。大多数来美国攻读博士学位的学生是为了建立家庭和事业，通常是为了创建能创造数千个工作岗位的公司，其中许多人成为了美国公民。“然而，最近留在美国的博士毕业生比例开始下降，部分原因是我们国家的政策让留学生感到自己不受欢迎。随着美国政策试图限制外国学生，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学生，这种敌意的声音越来越大。”拉斐尔·莱夫还强调，当然美国必须筛选申请签证的学生，并将那些背景可疑的学生拒之门外，但仍然应该欢迎绝大多数人，而不是用最近政策中明显的敌意来拒绝他们。

2020年5月5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市的乔治华盛顿大学，学生吉利安·基斯洛正在参加她这学期最后一门数据分析技术课程的考试。

业内人士也指出，此次新政虽然撤销了，但未来美国对留学生的政策依然不会友好。“这种持续不断的敌进我退、敌疲我扰的策略也将严重影响留学生本身的决策，因为谁也不想自己宝贵的时间和学习机会耗费在高度不确定性的政策环境中，如此一来将从根本上阻碍外国人考虑来美国留学、毕业后留美工作以及在美国定居移民。”

“这次特朗普政府虽然鸣金收兵，但他们已经将这届政府反移民的民族主义信息传递给特朗普最关心的选民，而特朗普政府的挫败则可以支持他此前在推特上叫嚣的‘法院对他不公’的话术，让他的选民意识到，如果要维持当下的反移民、‘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环境，需要迅速任命新的联邦法官来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该业内人士称。

限制留学生的政策不仅造成学界的损失，甚至会影响美国经济。根据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NAFSA）数据，每7名留学生就能创造3个工作机会。每年约有100万国际学生就读于美国大学，留学生每年为美国经济贡献410亿美元，创造45.8万个就业岗位。在2019-2020学年，有超过100万的国际学生在美国注册，这将转化为近50万个工作岗位。此外，大学城的经济严重依赖国际学生，据新美国经济伙伴关系(Partnership for a New American Economy)和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预计，每个H-1B签证（外国工作签证）都会创造两份工作。

据美国《门户开放报告》显示的数据，美国的国际学生中中国留学生人数最多，2018-2019年约有37万人赴美留学，其次是印度，人数超过20万人。

然而，赴美留学的鼎盛光景似乎注定一去不返。特朗普政府在留学、科研领域掀起的排外情绪导致很多留学生已经心灰意冷，他们原本都是奔着美国顶尖大学的声望和一流的科研能力前来求学。新政让很多留学生进退两难非常愤怒，甚至很多人已经开始重新考虑在美国留学的价值。

正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政治科学博士学位的印度学生库纳尔·辛格现在根本无法回国，印度疫情暴发后关闭边境导致他一直无法飞回印度。“如果我在申请美国学校时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会申请了，我可能会申请去澳大利亚或英国。”安德烈斯·海梅的儿子目前是波士顿伯克利音乐学院的学生，他们已经决定推迟儿子的学业并返回哥伦比亚，“原因是之前曾请求大学降低下学期网课的学费，但大学拒绝。”

自中美关系紧张以来，中国留学生群体更是受影响的“重灾区”，不仅理工科学生签证遭遇无限期行政审查，接连推出的限制政策也让很多人已经萌生了退意，他们或转战加拿大、新加坡以及欧洲国家。在众多中国留学生看来，在这样的环境下继续坚持赴美读书，不仅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等待签证，未来数年内也都将面临因政策变动随时改变留学进度的可能。

（应受访者要求，戴蒙、栗子、享耳、婷婷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