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走出对“含毒农药”的治理困局
2026/03/05 | 作者 周兼明
摘要:只有通过源头封堵、流通透明和降低农民合规成本,才能真正切断禁限农药的生存空间,将食品安全风险消解在田间地头。
近日,据央视《财经调查》栏目报道,个别地方的商户和个别企业,依旧在违规销售国家明令禁止及限制使用的含毒农药。在食品安全备受关注的当下,此类行为不仅是对相关法律法规的挑衅,也是对消费者生命健康的漠视。
在食品安全高度敏感的当下,任何一条关于“毒农药”的新闻,都会迅速刺痛公众神经。这些农药之所以被禁止或严控,是因其对人体健康、生态环境和食品安全都存在高风险。但正如央视调查所呈现的,这些“被禁之物”并未真正退出市场,而是以更隐蔽的方式,在某些地区继续流通。生产者和商家通过伪造生产日期、以其他包装遮掩、只对熟客出售、口头传授用法等,让这条违法链条继续运转。
从曝光的内容看,这绝不是个别商户的铤而走险,而是一条上下游配合默契的违法链条,其中的参与者对风险有明确认知,但已形成成熟的逃避监管手段。这类事件并不局限于某一地,而是在不少地方普遍存在。链条的上游,是部分违规生产厂家,他们明知国家已取消或限制相关农药的生产,却依然非法生产、变相加工、贴牌流通;中游是一些经销商和农资门店,他们知道哪些农药“不能摆上台面”,但仍然通过“不开发票”“只卖熟人”等方式规避监管;链条的下游则是部分种植户,在病虫害高发、农产品价格承压、用药成本过高的背景下,对这些见效快、杀虫猛、成本低的禁限农药,仍抱着侥幸心理使用。需要警惕的是,这些参与者都知道监管红线的存在,他们的违法并非因为无知,而是觉得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一直这么做。
在制度层面,我国对农药的生产、销售和使用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农药管理条例》要求,农药使用者必须严格按照标签规定使用,不得扩大范围、加大剂量或改变用途,更不得使用国家明令禁止的农药。“两高”发布的司法解释,也将超范围滥用农药、生产销售使用禁用农药、农残严重超标等行为,纳入了危害食品安全犯罪的打击范围。在司法实践中,也有使用高毒农药氧乐果种植茄子、用农药毒死蜱种植大白菜而被判刑的案例。大概因为这类案例不多,所以没有形成震慑。
由于违法的即时收益明确可见,而被查处的概率则不确定,于是有些生产、销售和使用者,选择了赌概率,而不是守底线。禁限农药的滥用,和农药生产许可与退出机制上的监管盲区有关。部分被禁农药虽已取消合法生产资格,但对存量设备、原料流向、非法复产的监管不足,导致这些被禁农药随时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其次,农资销售商店数量多、分布散,以突击检查为主的方式很难对店家形成威慑。加上农户合规成本偏高,替代药剂的价格高,没有风险兜底,因此部分种植户为降低农业生产成本,选择使用高毒、低价但高效的农药。
对限制使用的农药,目前执行政策也弹性大,多被简化为经验判断。本应用于特定作物的农药,被随意用在蔬菜上;本应在特定生长期使用的药剂,被提前或超量喷洒,使得农药超范围使用成为常态。这种农药滥用,虽然未必每次都会导致农残超标,却在长期积累风险,侵蚀食品安全的基础。
要让禁用农药真正从市场消失,让限用农药合理使用,首先需强化源头治理,对非法生产实施穿透式监管。对有禁用农药涉及的历史的生产企业、设备、原料流向要开展专项清查;建立禁用农药高风险原料清单,对关键化工原料实施用途申报与流向追踪;对组织性、规模化非法生产行为,需加大刑事追责的力度,形成实质性威慑。对限制使用的农药,需细化使用标注,减少使用的模糊空间,同时强化基层农技人员对限制农药使用的技术指导责任。
要建立农药销售的可追溯机制,实施农药销售实名登记与电子台账制,将禁限农药纳入重点监控品类;利用数字化手段,对农药批发、零售实施批次追溯。对“只卖熟人”、账外交易等行为,如认定为主观恶意,可提升处罚等级。
通过助农政策降低种植户的合规成本,削弱他们违规、违法的动因。如对安全替代农药给予阶段性补贴或集中采购支持;同时加快绿色、生物农药技术推广,提高其普及率和稳定性;建立农残风险兜底机制,降低种植户因合规用药导致的市场风险。当种植户有了好用又便宜的选择时,含毒农药就会自然失去市场。
违法成本过低,是产生禁限用农药乱象的直接原因。必须加大行政处罚力度,对违规生产、销售、使用禁限用农药的行为,提高罚款额度,让违法成本远高于违法收益;同时严格刑事追责,对涉嫌犯罪的,一律移送公安机关追究刑责。
执法与监管部门应将执法重点从个体使用者,转向追查非法生产者和规模化销售组织者;在多主体共谋情况下,明确法律责任的分担原则;对屡查屡犯的地区,实施区域约谈和挂牌督办。只有这样,才能形成有效震慑,真正减少禁限农药的生产、销售和使用。
禁限农药的滥用,对民众身体和土壤的伤害都是不可逆的,每一次违法使用,承担后果的都是无数毫不知情的消费者。当被明令禁止的毒农药,仍在田间和餐桌流转,无人能独善其身。这不仅是对法律的挑战,更是对社会信任的消耗。我们期待监管和执法部门能顺藤摸瓜,真正端掉那些躲在幕后的黑心工厂。
只有通过源头封堵、流通透明和降低农民合规成本,才能真正切断禁限农药的生存空间,将食品安全风险消解在田间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