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平:科技自立自强,需要从业者“自我革新”
2026/04/13 | 作者 张轶骁 | 编辑 崔世海
摘要:纲要着重指出,需进一步完善新型举国体制,对集成电路、工业母机等重点领域,从研发到应用全链条发力,力求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实现决定性突破。
随着2026年全国两会落幕,“十五五”规划纲要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在这份意义深远的规划中,“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占据着战略任务的关键位置,彰显出国家在新阶段对科技创新的高度重视与坚定决心。
纲要着重指出,需进一步完善新型举国体制,对集成电路、工业母机等重点领域,从研发到应用全链条发力,力求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实现决定性突破。
这既是“十五五”期间的重大战略任务,也是中国科技一直坚持的方向。
在集成电路最上游的EDA领域,一场颇具战略前瞻性的“突围”已持续了17年。
自2009年成立以来,华大九天在过去的发展历程中,实现了从模拟全流程到先进制程,再到存储射频全领域的跨越式进阶。目前,已有多项成果位居世界前列。
华大九天董事长刘伟平与《凤凰周刊》对话时表示,集成电路产业已经进入到技术分叉的阶段。中国需要有支撑自己科技产业路线的技术,科技企业需要跟上国内技术分叉的路线,与产业捆绑在一起,紧密合作。

刘伟平:科技自立自强,需要从业者“自我革新”
EDA在美国能做起来,在中国也能
《凤凰周刊》:华大九天成立于2009年,彼时技术引进还是主流议题,也形成了“造不如买”的声音。在那样一个时代,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无人区”坚持投入17年?
刘伟平:EDA是集成电路产业的基础,集成电路又是信息社会的基石,也是国家必须要发展的产业。作为国家的战略基础、产业基础,所有的支撑技术都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必须把它做扎实、做好。
就我本人而言,从上世纪80年代投身熊猫系统至今,已有近40年的历程。刚开始做熊猫系统的时候,跟今天的局面很像,当时在巴黎统筹委员会的影响下,西方对中国的高科技出口也有很多限制。后来“巴统”解散,西方国家逐步对我们开放,期间有十多年的时间,因为这种“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声音,我们自主研发的进程逐步慢了下来,甚至停了下来。
现在来看,也许有一天西方还会对我们开放,但我们不应再重蹈覆辙,核心科技不能靠买,一定要自立自强。
华大九天刚成立的时候只有40多人,后来逐步发展到今天的上千人。团队之间为了一种信念,一直保持合作、团结,这是我们坚持下来很重要的基础。而且我和我们团队也都有一个执念,美国很多EDA公司的核心技术骨干,大部分也是华人。既然世界主流三大EDA公司在美国能做起来,在中国也能。
《凤凰周刊》:回看企业发展史,华大九天的多个技术发展节点,与国家连续三个“五年规划”提出的发展战略高度契合。这种“同频共振”是如何从企业的顶层设计层面实现的?
刘伟平:我们EDA为什么会被别人“卡脖子”,是因为我们的东西不全。很多EDA公司只做个别的点工具,而芯片产业需要的是平台化的支撑。
华大九天从成立开始,就是要补短板,要做全流程的、系统的平台。有人建议我说,你做点工具,能卖出去,能把自己养活就可以了,但我认为不行,这在短期可以获得市场回报,但长期竞争,和国外比就有天然的劣势。没有平台,就不足以支持产业。
在做全的基础上要做优。目前EDA系统从设计,到制造,到封装测试,大约有60款工具,我们现在完成了大约70%-80%。其中10款左右做到了世界第一。
最后是做生态,如果不把生态做好,不能跟产业配合好,工具是很难推出去的。有了生态,产业才会愿意把工具用起来。
从这个维度来说,做全、做优、做生态,补短板,与国家的发展战略形成了契合。
EDA技术本身是跟随产业发展前行,为产业发展服务的。尤其我们国家现在的集成电路产业,已经进入到技术分叉的阶段。人家有EUV(光刻机),可以做到5纳米、3纳米,我们没有,但也不能停在那里,需要有支撑自己科技产业路线的技术,也就是技术分叉。
对于我们来说,需要跟上国内技术分叉的路线,与产业捆绑在一起,紧密合作。这也是与国家规划契合的方面。
《凤凰周刊》:在实现从0到1的市场习惯培养过程中,最难突破的阶段或难点是什么?
刘伟平:在当前产业竞争的环境下,怎么寻求突破口,怎么让应用用起来,这是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
我们的策略是,拿出1-2个拳头产品,展示出我们在技术上独特的地方,解决企业客户的痛点。
比如我们之前有一个客户的电路仿真设计需求,用国外工具算出来要做半年。我们去试了一下,3个星期帮他解决问题,性能整体提升了六七倍。
深耕“无人区”,应注重耐心和匠心
《凤凰周刊》:“十五五”规划中提出了科技自立自强,面对这样的环境和要求,在您的内心,压力和动力哪方面占得更多一些?您希望在下一个五年里,为国产科技生态留下什么样的烙印?
刘伟平:动力我们一直有。但确实压力会更大。科技要自立自强,意味着我们不能有短板。例如我刚才说,成熟的工具能够覆盖大约70%-80%的产业需求,但还有20%不成熟,或者还是空缺。而且,剩下的这20%是难啃的骨头,我们已经在布局,但难度还是不小的。
至于期待的烙印,在补齐短板的基础上,面对国内的技术分叉路线,我们必须要能够全面支撑。
在规模上,我们希望可以成为世界的前列,最好是在世界前三,在EDA行业中真正体现出我们的地位。
《凤凰周刊》:EDA是典型的智力密集型行业,同时需要顶级人才长期深耕“无人区”。过往十几年间,您怎样面对外面曾经如火如荼的互联网经济诱惑?
刘伟平:我们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可以用“六颗心”来总结。
第一是信心。信心是战胜一切的最重要武器。第二是决心,从过往的创业经历来看,我们一直有决心,要把这件事情做起来。第三是恒心,EDA行业需要坚持,如果做了一半就放弃了,那就彻底没有希望了。第四是耐心,比如此前互联网很火的时候,有人劝我们进军游戏业务,或者是区块链业务,但是我们的核心骨干耐住了寂寞。第五是齐心,在我们内部,团队之间可以争论,但不能互相拆台,无论是和客户,还是合作伙伴,都是团结一致把事情做好。最后是匠心,要精益求精,寻求突破,如果不去寻求突破,即使把东西做出来,那也只是有了而已,而不能切实支撑产业。
《凤凰周刊》:十余年的攻坚克难,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一种决心和毅力的挑战。面对极难突破的技术难题、架构难题,如何激发出“非此不可”的攻坚决心?
刘伟平:以我们的仿真工具为例,这个工具我们用了七年多时间,推出了五个版本,最终做到世界第一的水平。
五个版本,五代产品,每一代都是一次对自己的否定。一开始做出来的时候感觉挺好,但是到了实际环境中一尝试,发现没有人家好,赶快回来接着找问题,找差距,把自己原来的技术路线否掉再来。
自我革新精神的培养并不容易,很多人做完了成果之后,舍不得自我否定掉。但这一点是我们发展的重要动力,也正是这种精神,使我们的产品经过几代之后,得到了很好的发展。这也是在科技自立自强、加强原始创新的过程中,极为需要的一种素质。
科技可以竞争,但不应内耗
《凤凰周刊》:随着AI时代到来,对新一代从业者而言,如何面对新的挑战和变革?
刘伟平:如今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行业都必须要拥抱AI,这也是自我革新的精神之一。
新一代从业者要有拥抱AI的心态和精神,这样才能不落伍。如果EDA和AI的结合能够做得很好,将是一个新的突破机会。
但EDA作为工业软件,想完全用AI来开发还是不容易的。比如面向现在不依靠EUV来完成7纳米、5纳米的工艺技术,以及从平面晶体管到FinFET、GAA、CFET等制造技术的进化,所需要的EDA工具,AI就无法完成,还是要靠工程师,靠我们的核心技术精英来解决问题。
从这一层面来看,之前谈到的“六颗心”,在新的时期也是需要坚持的。
《凤凰周刊》:科技迭代速度越来越快,领先永远是暂时的,而追赶是常态。在“十五五”的新起点上,新一代的中国EDA从业者,如何构建一种适应新时代的毅力?如何去定义这个时代的成功?
刘伟平:第一,一定要向前看,不能仅仅为了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两年的、五年的、十年的发展前景都要看,要着眼未来做准备。比如芯片领域的量子计算、未来有可能出现的新材料等,都需要EDA工具提前布局。
第二,我们要齐心,可以竞争,但不能内耗。内耗会浪费很多资源和机会。作为科技从业者,我们要共同协作,引导外部资源合理规划产业发展的方向。
在这两者基础上,不断做大做强,让中国科技也能主导话语权,引领世界,定义未来。